記憶:台灣的民主是從遺忘與記住中長出來的
台灣的民主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它是幾代人以血淚、以沉默、以書寫、以街頭換來的。理解台灣今天的政治文化與防衛意志,必須先理解台灣的集體記憶如何被壓制、被爭奪、被重建;而在北京的認知作戰與歷史敘事攻勢面前,記憶本身,正在成為台灣最需要守護的戰略資產。

- 將轉型正義工作落實到教育現場,使228、白色恐怖歷史成為全民共享的理解基礎而非政治符號
- 建立跨政黨的歷史敘事共識框架,減少歷史記憶被選舉動員工具化的惡性循環
- 主動對抗北京的歷史敘事滲透,在文化外交上輸出台灣的民主化故事
- 台灣的1947年二二八事件造成估計一萬八千至三萬人罹難,隨後三十八年戒嚴(全球史上最長戒嚴之一)製造了系統性的歷史壓制,整整兩代人在沉默中成長,集體記憶的斷層至今仍可見
- 台灣的民主化(1987年解嚴、1996年首次直選總統)被許多學者視為二十世紀最成功的民主轉型案例之一,但這段歷史在全球教科書中的能見度極低,主要是因為台灣的特殊國際處境
- 根據政治大學選舉研究中心的長期追蹤,自認是「台灣人」的比例從1992年的約17%上升至2025年的超過67%,這個認同轉變是集體記憶重建最直接的社會指標
一九四七年三月,台南一個二十四歲的醫學生在試圖逃往鄉下躲避鎮壓時被捕。他沒有武器,沒有任何組織聯繫,只是在二月底那場街頭衝突的風波裡走錯了路。他的名字叫湯德章。他是一個律師兼醫師,日治時期曾考上日本警察而後棄職轉業,二二八事件爆發後積極參與地方維安,試圖讓情況不要失控。
三月十一日,他被帶到台南市中心的圓環,未經任何審判,在公開處決中槍斃。
他的兒子湯聰模,在旁邊的人群中,親眼看著父親死去。
這個故事,在台灣被壓制了整整四十年。湯聰模後半生一個字都沒有提過,因為提起意味著死亡。直到一九八七年解嚴後,他才緩緩開口,斷斷續續地在七十歲以後把那些年的事說出來。他說,一說出口,人就輕了一點。
台灣的集體記憶,就是這樣的質地——壓進去的沉默,和慢慢浮上來的傾訴,彼此交織,從來沒有一個乾淨的解決。
沉默是怎麼製造出來的
要理解台灣的集體記憶,必須先理解沉默是怎麼被製造的。
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七日,台北延平北路,一個賣香菸的婦人被緝私隊毆打,引發民眾不滿,隔日演變為衝突,隨後擴及全島。台灣本地人對戰後接收政府的不滿——腐敗、無能、歧視——在這個導火線下爆發。事件在短暫的協商期後,以國民政府從大陸調兵鎮壓告終。
估計死亡人數,從最保守的一萬人到研究者根據各縣市記錄累計的三萬人,各方說法不一,但沒有任何一個版本是輕描淡寫的。[4] 死去的人,包括當時台灣知識分子、醫師、律師、教師、地方士紳——社會菁英的系統性消滅。
這只是一九四七年三月。接下來的三十八年,以「防共」為名的戒嚴,建立了一整套壓制記憶的機制:
家庭的禁忌。父母不跟子女說。不是因為忘了,而是因為說了會死。「二二八」三個字,在某些家庭裡整整三代從未被提起,不是記憶消失了,是記憶被迫縮到了最深處,只以恐懼的形式,在不說話時傳遞。
教科書的沉默。國民政府主導的教育體制,把台灣史幾乎完全清除出課程。孩子們學中原歷史、學黃河流域、學大陸地理,但對自己腳下這片土地發生過什麼,幾乎一無所知。沉默不只是「不提」,更是用別的內容把記憶的空間填滿。
媒體的管制。報章雜誌對二二八事件的報導,在戒嚴期間是被明確禁止的。相關書籍、文件被列為禁書,在國外出版的研究論著也無法進入台灣。知識的斷絕,是記憶消失的最可靠路徑之一。
白色恐怖的持續效應。從一九四七年鎮壓後一直延續到一九八七年解嚴,台灣的政治犯人數估計超過一萬人,其中被處決者超過三千人。[5] 每一個被逮捕的人,都在社區裡製造了一個恐懼的漣漪。人們學會了:某些事情不要說,某些人不要接觸,某些問題不要問。
這種系統性的沉默,持續了整整兩代人的時間。
記憶是如何在縫隙中存活的
但沉默從未等於消失。在壓制的縫隙裡,記憶以各種形式存活下來。
口傳的地下路徑。長輩不在公開場合說,但在深夜、在家族聚會的角落、在葬禮後的返家路上,低聲把某些事說給信任的孩子。這些口傳的片段是碎片化的、情感化的,往往沒有完整的前因後果,但它們攜帶的情緒——失去親人的悲痛、對政府的恐懼與憤怒——是完整的,而且是真實的。
流亡知識分子的書寫。離開台灣的人,在海外寫下了那些在島內不能寫的東西。台灣旅美學者在一九七〇、八〇年代發表的二二八研究,透過偷帶、影印、秘密傳閱的方式進入台灣,成為本土意識運動的重要養分。禁書的流通,本身就是一種記憶保存的地下網絡。
美麗島事件的轉折。一九七九年高雄美麗島事件,是另一個壓制與反抗的激烈碰撞點。黨外人士遭到逮捕、軍事審判,但這次,社會有了更多的眼睛——辯護律師、家屬的公開堅持、以及逐漸出現的境外媒體關注。被捕者的家屬,多人後來成為推動民主的核心人物。記憶在鎮壓中反而被點燃。
文學的側寫。在直接書寫被禁止的年代,台灣的本土文學以隱諭、以家族故事、以土地書寫等方式,把無法言說的歷史縫進了小說與詩歌。讀者在字裡行間辨認出那些不能說的記憶,形成了一種文化層面的理解共同體。黃春明、陳映真、鍾理和——他們的作品,是那個時代的記憶的蓄水池。
宗教儀式的容納。對許多家庭而言,二二八的受難者無法被公開紀念,但可以以「無名鬼魂」的形式被納入宗教儀式的框架——普渡、中元、超度,讓那些沒有辦法被哀悼的死,在儀式的語言裡得到了某種表達。這是宗教作為記憶載體的台灣特有版本。
解嚴之後:記憶的公開化與政治化
一九八七年七月十五日,時任總統蔣經國宣布解除戒嚴。台灣進入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歷史時刻:那些被壓制了四十年的記憶,終於可以浮上地面。
但「可以說」和「好好說」之間,有一條巨大的距離。
記憶的公開化幾乎立刻也變成了政治化。二二八的歷史詮釋、白色恐怖的責任歸屬、甚至日治時期的評價,都迅速被整合進台灣的政黨政治框架——藍綠的標籤、選舉的動員、政治的工具。歷史傷痛,在某種程度上,成了選票的來源,而不只是需要被認真面對的創傷。
這個困局,至今仍未完全解開。
轉型正義的制度嘗試。二〇一七年,陳水扁政府任內通過的「促進轉型正義條例」,在蔡英文政府任內正式推動,成立「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致力於檔案的開放、政治犯的平反、紀念設施的建立、以及威權象徵的處理。[6] 這是台灣第一次以制度性的方式,正面面對那段壓制的歷史。
成果有,爭議也有。
松山車站附近的威權時代紀念雕像被移除;政治受難者的檔案逐步解密並對外開放;白色恐怖相關的文物、案件被系統性整理。但同時,「去蔣化」爭議(蔣介石銅像的去留問題)在各地不斷引發對立;轉型正義的範疇定義、責任追究的深度,也因政治立場的不同而持續爭議。
核心困境:轉型正義的本質是「讓社會在面對過去的傷害後能夠走向和解」,但台灣的族群政治與選舉邏輯,讓這個過程很難脫離政治動員的框架。歷史記憶成了動員工具,反而難以完成真正意義上的社會修復。
「台灣人」:一個認同如何被記憶重建
台灣集體記憶的重建,在社會層面上最直接的指標,是認同的轉變。
政治大學選舉研究中心從一九九二年開始持續追蹤「你認為自己是台灣人、中國人、還是兩者都是」這道題。一九九二年,自認「台灣人」的比例不到二十%;二〇二五年,這個比例超過了六十七%。[1]
這個數字的移動,不是偶然的,也不是政治宣傳的直接結果——它是教育體制的轉變(本土史地課程的加入)、解嚴後媒體的多元化、二二八歷史的公開討論、民主化帶來的公民認同培養,以及一代又一代年輕人在台灣這片土地上成長的日常積累,共同作用的結果。
認同的轉變,也帶動了記憶的重構邏輯:
從「省籍」到「命運共同體」。早年的台灣認同政治,很大程度上以「本省人vs.外省人」的省籍矛盾為核心——二二八的傷痕,是本省人對「外來政權」的控訴。隨著時間推移、世代交替,這個框架逐漸讓位給另一個更具包容性的框架:「不管你從哪裡來,在這片土地上共同生活的我們,就是台灣人」。這個轉變,讓二二八的記憶從族群傷痛,逐漸轉化為民主化歷程的共同參照點。
日治時期評價的複雜性。台灣人對日治時期的歷史記憶,是極其複雜的混合體:殖民剝削與現代化建設的同時存在、歧視與某種相對於後來國民黨統治的「懷念」、以及二戰期間台灣人被征召的複雜身分經歷。這種複雜性,在台灣社會裡是可以公開討論的——但在北京的敘事框架裡,任何對日治時期的非全然否定都是「媚日」。這個分歧,本身就是兩岸歷史認識論的一條深溝。
民主化記憶的主動建構。一九九六年,台灣舉行了第一次總統直選,在中國飛彈試射的陰影下,台灣人排隊投票。這個場景,已經成為台灣集體記憶裡的一個重要錨點——民主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在威脅下堅持選擇的結果。每一次選舉,都在重新激活這個記憶。
北京的歷史敘事戰
台灣的歷史記憶,當然不只是台灣內部的事。北京對台灣的認知作戰,有一個重要的分支,就是歷史敘事的爭奪。
北京的標準敘事框架是:台灣自古以來是中國領土的一部分,「台灣認同」是帝國主義製造的分裂主義,日治時期的「媚日」記憶是被殖民者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而現在的民進黨政府在「操弄省籍矛盾」、「消費二二八」。[9]
這套敘事的目標,不是說服所有台灣人,而是:
在台灣社會內部製造分裂。強化「有人記得台灣是中國一部分」的聲音,讓歷史認識成為又一個撕裂社會的戰線,消耗台灣的凝聚能量。
在國際社會建立先入之見。在歐洲、非洲、拉丁美洲等地,許多人對台灣歷史所知甚少。北京的外宣系統(新華社、CGTN、孔子學院)率先填充了這個知識真空,讓「台灣是中國一部分」的框架成為很多地方的默認認知。
操弄「歷史的台灣人」。找到認同「我是中國人」的台灣老人(外省第一代、某些族群)的發言,放大其聲量,製造「看,台灣人也這樣說」的輿論效果。這種策略在選舉期間尤其活躍。
台灣的應對,目前主要靠民間的歷史書寫、教育改革、以及文化外交的點狀努力,系統性的「歷史敘事出口」仍然不足。
危機點:台灣的民主化故事——一個被殖民、被威權壓制、靠自身力量完成民主轉型的社會的故事——在道德上是極具感染力的,但在國際上的能見度遠遠低於它應有的高度。這不只是宣傳效率的問題,更是因為台灣的國際處境限制了官方推廣的管道,讓民間的文化輸出成為主要途徑——而民間輸出缺乏足夠資源和策略整合。
年輕世代:另一種記憶的結構
台灣社會的記憶政治,正在發生一個世代性的轉變,而這個轉變的含義遠比表面複雜。
今天的台灣年輕人(二十至三十五歲),是在解嚴後的民主化環境中成長的。他們沒有親身體驗過戒嚴、沒有在恐懼中說不能說的話、也沒有親歷一九九六年飛彈危機時的巨大恐懼。他們的「台灣認同」是強烈的、但建立在不同的基礎上。
這帶來了一個微妙的悖論:
認同很強,但歷史感知相對薄。對許多年輕台灣人而言,「我是台灣人」是非常自然的事,但二二八、白色恐怖的具體歷史細節,往往停留在課本的摘要層次,而非家族記憶的血肉質感。歷史的創傷感,在世代傳遞中不可避免地淡化。
認同的建構基礎不同。年輕世代的台灣認同,更多建立在文化(珍珠奶茶、夜市、台語、電影)、民主價值(多元、開放、人權)和現實生活環境上,而非歷史創傷。這讓「防衛意志」的問題變得更複雜:對一個沒有創傷記憶支撐、但有強烈文化認同的世代,什麼樣的論述能夠喚起他們對這片土地的守護意志?
太陽花世代的新錨點。二〇一四年的太陽花運動,是一個重要的「新記憶製造事件」。那一次,年輕台灣人佔領立法院、走上街頭,不是在回應歷史的創傷,而是在面對他們自己的政治判斷——兩岸服貿協議對台灣民主程序的衝擊。那個場景,成了這一代人自己的集體記憶:民主不是上一代給的,也是我們自己去爭的。
二〇二二年之後的俄烏教訓。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對台灣年輕世代產生了出乎意料的共鳴效果。他們在烏克蘭人的故事裡,看到了一個平行的存在情境——一個更小的民主國家,被一個更大的威權鄰國虎視眈眈。「烏克蘭人選擇戰鬥」的影像,在台灣社群媒體上以驚人的速度傳播,觸動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情感認同。這不是歷史記憶,而是當下的見證——但它正在成為新的記憶錨點。
記憶、防衛意志、與民主韌性
為什麼要在一篇地緣政治分析文章裡,花這麼多篇幅談記憶?
因為防衛意志——一個社會願不願意為自身的存在付出代價——不是靠飛彈或戰車維繫的,它最終是一個關於「記得自己是誰、明白什麼值得守護」的心理問題。
研究民主韌性的學者(如拉里·戴蒙德、史蒂芬·列維茨基)一再指出,民主最終的防線不是制度設計,而是公民對民主的真實信念——這個信念需要被不斷更新、滋養,而歷史記憶是其中最重要的養分來源之一。[10]
台灣的優勢,在於這個社會確實有一段親歷的民主化記憶——不是抽象的政治概念,而是「我父母輩曾活在恐懼中,然後我們一起爭到了今天」的具體歷史敘事。這個敘事的存在,是台灣民主韌性的深層基礎之一。
台灣的風險,在於這段記憶正在被三種力量同時侵蝕:
自然的世代淡化。沒有親身經歷過威權的人,對失去民主的可能性,感知能力本來就比較弱。這是人類認知的正常局限。
政治工具化的反噬。當歷史記憶被持續地作為選舉動員工具,它的道德重量會逐漸被消費稀釋。聽多了「二二八是選票」的批評聲音,即便批評本身未必公平,也會讓部分人對歷史教育產生疲態和反感。
北京的系統性敘事侵蝕。認知作戰的歷史敘事分支,長期運作,目的就是讓台灣人對自己的歷史認識失去信心、對「台灣人」的認同感到困惑。
守護記憶作為戰略行動
在這個框架下,「守護記憶」不只是文化上的事,更是戰略上的事。
對國家政策而言,這意味著:
轉型正義不能只有政治,要真正進入教育現場。二二八紀念日不應該只是政治人物的發言場合,應該是全國各地學校真正教授、討論、讓年輕人能夠自己說出感受的時刻。歷史教育的效果,在課堂討論的深度,不在課本條文的多寡。
建立去政黨化的歷史記憶公民共識。台灣的政黨輪替,不應讓轉型正義的工作進兩步退一步。需要類似德國「歐洲猶太人大屠殺紀念基金會」那樣的超黨派機制,把對威權歷史的認識和紀念,建立在不隨選舉輪替而搖擺的制度基礎上。
主動出口台灣的民主化故事。台灣的民主轉型,在全球民主史上是一個非常珍貴的案例:非殖民地獨立型(如非洲)、非革命型(如法國)、也非外力輸入型(如德國戰後),而是在威權體制內部,靠長期的公民社會壓力、精英的策略讓步、以及公民對民主的堅持,完成的和平轉型。這個故事,需要被更多地在全球舞台上說出來——不只是為了台灣的國際能見度,也是因為這個故事對其他正在爭取民主的社會,有真實的啟示意義。
記憶作為護城河
一九四七年,湯德章死在台南市中心的圓環。
七十多年後,那個圓環被更名為「湯德章紀念公園」。他的故事被拍成紀錄片,在學校被教授,在二二八紀念日被重新講述。他的名字,以某種方式,從沉默中浮出來了。
這不是結束,這是開始的一部分。
記憶的工作,是台灣社會永遠未竟的工程——不是因為我們還沒找到正確答案,而是因為記憶本來就是活的,它需要在每一個世代重新被提問、重新被消化、重新被理解。
對台灣而言,在一個北京不斷試圖重寫歷史敘事、認知作戰持續滲透的環境裡,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裡來、為了什麼走到今天——這種清明,不只是文化認同的問題,更是一種戰略資產。
一個知道自己歷史的社會,比一個不知道的社會,更難被說服放棄自己。
這就是記憶的護城河。它看不見,不在地圖上,但它存在於每個人對「台灣」這兩個字的感受裡——那種說不清楚、但確實在那裡的東西,讓台灣海峽不只是一道地理上的距離,而是一個值得守護的距離。
資料來源
- 政治大學選舉研究中心《臺灣民眾臺灣人/中國人認同趨勢分佈》長期追蹤(A)
- 行政院推動轉型正義會報《歷年任務推動報告》(促轉會報告彙整)(A)
- Asian Barometer Survey 亞洲民主動態調查(A)
- 行政院研究二二八事件小組《二二八事件研究報告》(二二八基金會)(A)
- Freedom House《Countries and Territories》歷史評分資料(B)
- 《促進轉型正義條例》全文(全國法規資料庫)(A)
- 黃春明、陳映真、鍾理和文學作品選(B)
- 吳乃德《臺灣最好的時刻,1977–1987:民族記憶美麗島》,春山出版(B)
- 人民日報、新華社對台灣二二八相關報導分析(C)
- Larry Diamond《Ill Winds》,Penguin Press,2019(B)
- 史蒂芬·列維茲基、丹尼爾·齊布拉特《民主國家如何死亡》,時報出版(B)
- 薛化元《自由化、民主化:臺灣通往民主憲政的道路》(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