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戰：美元武器化之後，下一場戰爭在哪裡打

二〇二二年二月二十八日，歐盟、美國和英國宣布將俄羅斯主要銀行踢出 SWIFT；同一天，七國集團（G7）宣布凍結俄羅斯央行在西方的外匯儲備資產，總金額約三千億美元。

這是近代最大規模的金融武器化行動。

它的效果，超出了很多人的預期——也沒有達到一些人的預期。盧布暴跌、利率飆升、消費商品短缺，俄羅斯金融體系承受了巨大衝擊；但俄羅斯沒有崩潰，因為它的能源出口替代了一部分損失，中國、印度、阿聯酋等國提供了替代性的金融和貿易管道，而盧布也在數個月後部分回穩。

北京在旁看得清楚：金融制裁是個威力巨大但非決定性的武器。而更重要的教訓是：自己要趕快建立不被這把武器打到的防護網。

金融武器化的解剖

現代金融戰有幾個主要的武器類型，理解它們，才能理解台海情境下的風險地圖。

SWIFT 排除。SWIFT（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是全球銀行間訊息傳遞系統，幾乎所有跨境付款都要走這個系統。被排除出 SWIFT，意味著一個國家的金融機構無法透過正常管道進行跨境資金移動。俄羅斯案例顯示，這個措施的衝擊是迅速而劇烈的——但同時也說明，有決心的國家可以靠替代管道（雙邊協議、CIPS、現金結算、以物易物等）部分繞過。^[1]

外匯資產凍結。這是更具決定性的金融武器。西方國家凍結俄羅斯央行的三千億美元外匯資產，等於切斷了俄羅斯用外幣干預外匯市場、維持盧布穩定的能力。對台灣而言，這個工具不太可能由西方對台使用，但北京可以研究如何對付其他金融對手。

次級制裁威脅。美國不只制裁目標國，還會對「繼續與目標國交易」的第三方機構施壓，稱為次級制裁。對台灣相關的情境是：若衝突發生，北京可能對「繼續與台灣金融機構交易」的第三國銀行發出制裁威脅，試圖切斷台灣的國際金融連結。

外匯市場攻擊。在衝突情境的前期，大規模放空新台幣、製造外匯市場恐慌、誘發資本外逃，是一種可以在「正式衝突」發生之前就造成重大損傷的金融武器。台灣央行每年在外匯市場的干預規模，是衡量這個脆弱性的指標之一。^[5]

供應鏈金融阻斷。北京可以要求本國金融機構停止為台灣關鍵出口企業（如台積電的供應商）提供融資、結算、保險服務，或要求第三國金融機構在「是否繼續服務台灣半導體供應鏈」上做選擇。

北京的防禦：CIPS和人民幣國際化

俄羅斯被踢出 SWIFT 的教訓，加速了北京兩個平行工程的推進：CIPS 的擴張，和人民幣國際化。

CIPS（跨境人民幣支付系統），是北京建立的人民幣版跨境支付訊息系統。它不是在取代 SWIFT，而是建立一個可以在不依賴 SWIFT 的情況下完成人民幣跨境結算的備用軌道。截至二〇二五年，CIPS 接入的國際金融機構已超過一千五百家，覆蓋一百六十多個國家，單日交易量仍遠低於 SWIFT，但增速顯著。^[4]

人民幣雙邊互換協議。中國已與超過四十個國家的央行簽署人民幣互換協議，允許在不使用美元的情況下進行雙邊貿易結算。這些協議覆蓋的主要對象是「中國的主要貿易夥伴，而這些夥伴與美國存在政治張力」——包括俄羅斯、伊朗、沙烏地阿拉伯、阿根廷等。

對黃金的加速增持。俄羅斯被凍結外匯資產後，中國人民銀行加速增持黃金——黃金無法被「凍結」，因為它是實物資產。二〇二二至二〇二五年間，人民銀行的黃金儲備從不到二千噸增加到超過二千三百噸，成為全球第六大黃金持有者。^[6]

這些舉措，不是在宣告「人民幣可以取代美元」，而是在建立一個「萬一美元武器被對準自己，我們還有備用路徑」的系統性防禦。

台海金融衝擊情境

如果台海真的發生衝突，或者緊張局勢顯著升高，金融層面會發生什麼？

研究機構（包括RAND、CSIS、布魯金斯）曾對此有不同程度的模擬分析，以下是幾個最可能的衝擊路徑：^[8][9]

路徑一：新台幣與股市的即時衝擊。 任何顯著的台海軍事衝突訊號，都會觸發外資即時撤離台灣股市和新台幣。台積電佔台股市值約三十%，是最大的外資持有標的；外資持有台股總市值比例超過四十%。一旦外資撤退觸發，股市跌停、新台幣重貶幾乎是確定場景，台灣央行的外匯干預能力將受到空前考驗。^[5]

路徑二：保險與信用市場的凍結。 戰爭風險一旦上升，台灣企業和船舶的保險可能被保險公司列為戰爭風險除外條款，使相關保險費率暴升或直接無法承保。台灣高度依賴海上貿易，一旦貨物保險成本暴升，出口成本結構將立即受到衝擊。

路徑三：半導體供應鏈金融的凍結。 台灣半導體供應商的採購、應收帳款融資、信用保險，都依賴全球金融機構網絡。若主要金融機構被迫在「繼續服務台灣半導體供應鏈」和「維持在中國的業務」之間做選擇，部分機構可能在衝突初期暫停服務，製造供應鏈金融的短暫真空。

路徑四：北京主動的次級制裁威脅。 中國可以要求第三國金融機構停止為台灣指定企業提供融資，否則影響其在中國的業務牌照。這個工具在俄烏衝突中未被大規模使用，但台海情境下不能排除。

台灣的現有緩衝

台灣並非毫無準備。

外匯存底是台灣最重要的金融安全墊。超過五千七百億美元的外匯存底（2025年Q1），讓台灣央行有充裕的彈藥在外匯市場干預、穩定新台幣。從絕對規模來看，這個存底足夠在相當強度的外匯攻擊下撐住相當長時間。^[5]

銀行業的韌性。台灣的銀行業整體資本適足率高於國際標準，壞帳率低。在非戰爭情境下，台灣的金融體系抗衝擊能力是強的。

科技出口的不可替代性。台灣的先進晶片對全球供應鏈的不可或缺性，是一種間接的金融保護——讓美國、日本、歐洲的政策制定者有強烈動機維持台灣的金融穩定，不容許衝擊過深。

但也有明確的弱點：

弱點一：外匯存底的組成不透明。台灣央行的外匯存底組成（美元資產、美國國債、其他幣別資產的比例）並未完全公開，外界難以評估在美中關係劇烈惡化情況下，存底中有多少是「可快速動用的流動性」、多少是「在政治壓力下可能受阻」的資產。

弱點二：對美元結算的高度依賴。台灣出口約八十五%以美元計價結算，如果美元結算管道在衝突情境下受阻（即使部分受阻），台灣企業的跨境資金流動將立即受衝擊。建立更多元的結算貨幣基礎，是降低這個風險的重要措施。

弱點三：缺乏系統性的金融衝擊壓力測試。台灣目前沒有公開的「台海衝突金融情境壓力測試」報告，無法讓外界（包括盟友）清楚看到台灣金融體系在各種衝擊情境下的韌性。這個透明度的缺失，不利於提前部署必要的防禦措施。

企業的實務準備

金融戰不只是政府和央行的問題。對台灣企業，尤其是依賴跨境交易的出口商和科技供應商，現在就應該做的準備包括：

建立多元結算貨幣機制。評估哪些客戶可以轉換成以日圓、歐元、新台幣雙邊協議結算，在必要時可以快速切換，降低對美元結算的單一依賴。

跨銀行分散帳戶。不要把所有跨境資金結算集中在單一銀行機構，選擇在不同地理管轄區（美國、日本、歐盟、台灣本地）各有主要往來銀行，降低任何單一機構因政治壓力暫停服務的衝擊。

供應鏈應收帳款融資的備援方案。評估如果現有的應收帳款融資機構暫停服務，有沒有替代的融資來源；建立緊急流動性備援，降低短暫金融真空期的現金流衝擊。

危機通訊預案。在金融市場恐慌情境下，如何向客戶、供應商、投資人快速且準確地傳遞公司財務狀況，是一個需要提前演練而不是到時候才想的課題。

台海的下一場戰爭，不會只在海峽裡打。從北京的策略規劃到西方的制裁工具庫，金融層面的角力，可能是第一個看到動靜的場域——在任何一顆飛彈升空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