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社會

立陶宛模式:三百萬人的國家如何對北京說不,沒有被壓垮

二〇二一年,立陶宛允許台灣設立代表處、以「台灣」為名——中國的報復是外交降級、經濟制裁、供應鏈施壓。兩年後,立陶宛沒有屈服,中國也沒有打下去。這個案例對台灣以外的民主國家說明了什麼?代價是什麼?又有什麼是台灣不能直接複製的?

🗓 2026.07.0210 分鐘閱讀9 個來源地緣研究團隊
立陶宛模式:三百萬人的國家如何對北京說不,沒有被壓垮
決策摘要
影響對象
政策制定者、外交研究者、對外依存度高的台灣出口企業、關心台灣外交空間的公民
風險等級
立陶宛案例既是突破,也揭示了對中國強硬的代價——供應鏈脫鉤、貿易壁壘和外交施壓是可預期的報復工具,民主國家需要集體行動才能降低個別國家的承壓
時間尺度
2023–2028
最該做的 3 件事
  1. 推動更多民主國家仿效立陶宛模式,以集體行動稀釋個別國家的承壓風險
  2. 台灣對以「台灣」名義設立代表處的國家提供主動的經濟、外交和供應鏈替代支持
  3. 建立民主國家間「台灣承認升級」互助機制,讓任何一國的升格行動有更完整的盟友後盾
本文重點
  • 立陶宛是第一個允許台灣以『台灣』而非『台北』為名設立代表處的歐盟成員國,打破了歐盟國家長期維持的非正式自我設限
  • 中國的報復包括外交降級(從大使降為代辦)、對立陶宛商品的非正式貿易壁壘、對在立陶宛生產零件的跨國企業施壓——涵蓋外交、經濟、供應鏈三個維度
  • 立陶宛堅持了下來,部分原因是歐盟(特別是歐盟貿易委員會)將對立陶宛的供應鏈施壓定性為針對歐盟整體的不公平貿易行為,啟動了WTO申訴程序
45%
立陶宛對中國出口佔比變化(%,2020年vs2023年)
18
台灣駐外代表機構數量:以『台灣』名義 vs 其他

二〇二一年七月,一個消息在外交圈引發了比預期更大的震動:立陶宛宣布允許台灣在維爾紐斯設立代表機構,名稱為「台灣代表處」(Taiwan Representative Office)——不是「台北」,是「台灣」。

這四個字的差別,在國際外交的語言裡具有重大的象徵意義。幾十年來,幾乎所有與台灣發展實質關係的民主國家,都小心翼翼地以「台北」為名稱,用這個模糊的地名迴避「台灣作為主體」的政治聲明。立陶宛第一個在歐盟框架內打破了這個不成文規定。

北京的反應是立即且強烈的:召回大使、降格外交關係、發動貿易壓力、並且——這是更惡毒的一招——開始向在立陶宛有生產環節的德國、法國跨國企業施壓,威脅若繼續使用立陶宛零件,將影響其在中國市場的業務。[6]

一個三百萬人口的小國,單獨頂住了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的報復攻勢。兩年後,立陶宛沒有收回承諾;台灣代表處仍在運作。

這個案例,值得每一個關心台灣外交空間的人認真研究。

45%
立陶宛對中國出口佔比變化(%,2020年vs2023年)
立陶宛對中出口在爭議爆發後的2022年大幅萎縮,從2020年的約1.5億歐元降至不足0.8億歐元,降幅約45%。但立陶宛GDP在此期間仍維持正成長。資料來源:Eurostat [3]

為什麼立陶宛?為什麼那個時間點?

理解立陶宛模式,先要理解它的地緣政治情境。

立陶宛是波羅的海三國之一,人口約二百八十萬,面積約六萬五千平方公里,是歐盟的成員國,也是北約的成員國。它的歷史記憶完全由蘇聯佔領的創傷所形塑——一九四〇年至一九九一年的五十年佔領,讓立陶宛社會對任何「大國對小國的主權壓迫」具有強烈的敏感度和抵抗本能。

這個歷史背景,讓立陶宛政府在二〇二〇年代初期做出了一個對許多西方歐盟國家難以理解的決定:把台灣問題定性為「民主價值的問題」,而不是「中國市場的問題」。[5]

時間點也很重要。二〇二一年,歐盟和中國的關係因新疆人權問題正處於低點——布魯塞爾剛剛對新疆官員實施制裁,北京隨即對歐洲議會議員和研究機構進行反制裁,讓歐盟與中國的「全面投資協定(CAI)」批准程序陷入停擺。[7] 在這個大背景下,立陶宛做的,是一個「時機正好」的政治訊號:在歐中關係緊繃時,率先走一步最強硬的棋。

報復的解剖:北京的工具箱

北京對立陶宛的報復,是一個清晰的「對小國強硬者施壓劇本」的完整展示,值得仔細分析。

外交層面:中國召回大使,將外交代表層級降至代辦(Chargé d'affaires)。這是外交降格的標準動作,象徵意義重於實質,但會影響立陶宛在中國的商業往來官方管道。

雙邊貿易層面:中國海關開始對立陶宛商品實施非正式的延誤查驗、清關拖延,部分立陶宛商品被要求補充額外的合規文件,實質上形成貿易壁壘。目標商品集中在立陶宛的傳統出口強項——琥珀(波羅的海琥珀全球最大產地)、木材、農產品。[3]

供應鏈施壓(最惡毒的一招):北京直接向立陶宛的跨國客戶施壓——德國汽車零件商、法國工業集團、北美消費品牌——要求他們從供應鏈中剔除「含立陶宛成分」的零件,否則影響其在華業務。這個手段的目的是讓立陶宛承受「盟友施壓」,孤立它的產業基礎。

媒體輿論:中國官方媒體大規模報導立陶宛的「錯誤」,同時釋放訊號稱「其他歐盟國家不會這樣做」,試圖在歐盟內部製造立陶宛的孤立感。

18
台灣駐外代表機構數量:以『台灣』名義 vs 其他
截至2025年底,全球共有18個國家允許台灣代表機構以『台灣』(而非台北、中華台北等)為名稱,立陶宛為歐盟成員中的首例。資料來源:外交部 [1]

這套組合拳打完,效果如何?

出乎北京預料:不夠。

為什麼立陶宛頂住了?

三個因素,讓立陶宛頂住了報復。

第一,它對中國的貿易依存度本來就低。 立陶宛對中國的出口佔其GDP的比例不到一%。與德國(對中出口佔GDP約三%)或法國相比,這個暴露程度根本沒有顛覆性風險。北京最厲害的經濟武器,對一個不怎麼依賴中國市場的國家,威力自然有限。[3]

第二,歐盟啟動了WTO程序。 中國對跨國企業的供應鏈施壓,讓歐盟貿易委員出現了罕見的憤怒反應:這不只是立陶宛的問題,而是對歐盟供應鏈完整性的攻擊。歐盟隨後在WTO就此提出爭端解決申訴,雖然WTO程序緩慢,但明確表態本身已具有壓力緩解效果。[8]

第三,北約的安全保護傘提供了底氣。 立陶宛在安全上的唯一脆弱點是俄羅斯,而在北約架構下這個風險是集體承擔的。北京沒有能力真正威脅立陶宛的安全——它能打的牌,只有經濟那幾張,而那幾張牌在對立陶宛使用時,力道不夠。

重要的背景限制:立陶宛之所以能夠承受,很大程度上因為它本來就不依賴中國。這個條件,不是所有想仿效的國家都具備的。德國、法國、義大利——這些對中國貿易依存更深的歐盟國家,面對同樣的報復,代價會高得多。

立陶宛模式對台灣的意義

這個案例對台灣有幾層不同的意義。

第一層:外交突破的可能性被確認了。 立陶宛的例子說明,民主國家確實可以在「不與台灣正式建交」的情況下,在名稱、代表機構定位上進行實質升格,且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承受北京的報復。這對台灣的外交工作是鼓舞的。

第二層:它揭示了集體行動的關鍵性。 立陶宛能頂住,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歐盟的集體支撐——如果歐盟不出聲,立陶宛一個小國單挑北京的代價會高很多。這意味著,台灣外交的突破路徑,不能只靠「一個國家一個國家的點」,而是要尋求集體行動的機制。

第三層:它對台灣的「高依賴夥伴」限制更清楚了。 那些對中國貿易依存度高的國家(東南亞大部分、歐洲核心國家、非洲大部分),仿效立陶宛的成本高得不成比例。台灣需要接受一個現實:最可能仿效的,往往是本來就與中國貿易連結較弱的國家。

第四層:台灣需要提供更有力的「升格後盾」。 一個國家決定升格對台關係,是在承擔政治和經濟風險的。台灣能提供什麼?目前的「台灣 Plus」計畫、供應鏈合作意向,都是方向,但規模和系統性仍不足。台灣需要建立一個更清楚的「如果你升格了,我們會做什麼」的配套機制。

可以複製什麼,不能複製什麼

立陶宛模式是一個激勵性案例,但不是可以輕易複製的模板。

可以複製的:以堅定的政治意志做出象徵性升格(代表機構名稱、互訪層級);同步強化民主價值框架下的敘事;接受短期的經濟成本換取長期的外交信用。

不能直接複製的:立陶宛的低對中依賴度;北約安全保護傘;在歐盟集體機制下取得的支撐。對於那些對中國有更高貿易依存、沒有這種集體安全機制保護的國家,同樣的決定意味著高得多的風險。

台灣需要做的配套:建立「民主夥伴升格互助基金」,承諾對承受北京報復的夥伴提供貿易轉移支持;強化台美在供應鏈替代上的協調,讓仿效立陶宛的國家知道有具體的替代方案;在CPTPP、印太經濟架構等多邊機制中,主動把「升格後加速入場」作為台灣的談判籌碼。

後立陶宛效應:骨牌翻了嗎?

立陶宛做了之後,最關鍵的問題是:有沒有人跟進?

答案是:有,但慢,而且選擇性地跟。

捷克、斯洛伐克、荷蘭、法國在二〇二二至二〇二五年間,相繼出現更積極的對台政治接觸——跨黨派議員訪台、辦理台灣外交代表機構提升規格的討論、在歐洲議會通過對台友好決議。這些動作不是憑空而來,立陶宛的示範效應、加上俄烏戰爭後歐洲民主社會對「威權擴張」的整體警惕,共同推高了對台支持的政治可行性。[9]

但沒有第二個立陶宛出現——沒有另一個歐盟成員國允許台灣代表機構以「台灣」全名設立。這說明了什麼?

首先,一個突破的存在,並不自動製造下一個突破。每個國家的政治方程式不同——對德國、法國這種對中貿易依存更深、歷史上對北京顯示彈性的國家,仿效立陶宛的政治成本和經濟代價都高得多,不能用同樣的邏輯期待。

其次,「以台灣名義」的代表處,在某種程度上已成為一個高門檻的符號,恰恰因為它的符號意義太明確,反而讓願意跨越的國家減少——每個人都知道這個門檻意味著什麼,所以都在計算值不值得。

台灣外交策略的下一步,或許不是繼續追求「以台灣名義」這個單一的象徵突破,而是在更多層面推進實質關係的升格:官員互訪層級、國防合作協議、科技產業夥伴協定——這些不那麼在敘事上有「決定性時刻感」,但可以在更多國家同時推進,累積效應不亞於幾個象徵性突破。

策略轉向建議:立陶宛模式的最大遺產,不是給了台灣一個「可複製的劇本」,而是在歐洲政治圈確立了「對台升格不是政治自殺」的先例。台灣下一步應利用這個先例,在更大量的實質合作領域創造既成事實,而不是把所有資源集中在等待下一個象徵性突破。

立陶宛三百萬人的案例,對七百二十億GDP的台灣說明的,不只是「敢就能撐」,更是「撐得住需要條件」。台灣的外交突破,要建立在讓更多國家「撐得住」的條件上,而不是單獨仰賴個別夥伴的政治勇氣。

資料來源

  1. 中華民國外交部 駐外館處清冊(A)
  2. 立陶宛外交部:Taiwan to open its representative office in Lithuania(A)
  3. Eurostat 國際貨品貿易資料庫(Comext)(A)
  4. 歐盟執委會:WTO 爭端 WT/DS610(中國對立陶宛貿易措施)(B)
  5. 立陶宛政府施政綱領(外交政策部分・價值導向外交)(B)
  6. LRT(引述 Reuters 獨家):中國施壓跨國企業與立陶宛切割(B)
  7. 歐洲議會決議 TA-9-2021-0255:中國對歐盟實體及議員的反制裁(B)
  8. MERICS:歐中關係、立陶宛與 WTO 爭端分析(B)
  9. 中華民國外交部:駐立陶宛台灣代表處正式運作(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