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座神山？台灣生技醫療的機會與天花板

每隔一段時間，台灣就會重新問一次同一個問題：半導體之外，我們還有什麼？台積電太亮，亮到讓人焦慮——一座神山撐起一個國家的出口、稅收與國際地位，固然驕傲，卻也讓人睡不安穩。於是「第二座護國神山」成了政壇與產業反覆召喚的咒語，而最近幾年，被點名最多的答案，是生技醫療。

精準醫療、CDMO（委託開發製造）、智慧醫材、原創新藥——每一個都被冠上「下一座神山」的期待。賴清德政府的「健康台灣」更明白地把生醫與半導體、AI 並列為國家戰略 ^[13]。願景很美，但站在台灣的視角，我們該問的不是「能不能喊」，而是「底氣有多厚、天花板在哪裡」。這篇文章想做一件樸素的事：把帳本攤開，誠實地算。

先算規模：差的不是一點點

談神山，先談體量。2024 年，台灣半導體產業（IC 設計、製造、封測加總）產值首度突破 5 兆元，達 5 兆 3,151 億元，年增 22.4%，2025 年估上看 6.18 兆元 ^[1]。這座山有多高？它一家產業就約占台灣 GDP 的兩成。

再看生技。2024 年台灣整體生技產業營業額——這還是把製藥、醫材、應用生技、再生與數位醫療、健康福祉全算進去的「寬口徑」——約為 7,754 億元，年增僅 2.32% ^[2]。若只計「製藥、醫材、應用生技」三大核心領域，營業額約 4,133 億元，廠商 2,276 家、從業人員約 10.3 萬人 ^[3]。

把數字並排，差距一目了然：半導體 5.3 兆對生技寬口徑 0.78 兆，約 6.9 倍；對核心三領域 0.41 兆，約 12.9 倍。這不是「快要追上」的差距，是整整一個數量級。換句話說，「第二座神山」此刻是一個政策願景，而不是一個已經長成的事實——這是必須先講清楚的硬事實，否則後面所有討論都會建立在膨脹的預期上。

這不代表生技不值得做。一個國家的經濟不該只押在一座山上——半導體再強，也需要分散風險的第二、第三支柱。問題只在於：別用「神山」這個會誤導資源配置與民眾預期的字眼，去包裝一片才剛種下的樹。

資本市場正在過冬

如果生技真的是冉冉升起的神山，資本市場應該最先聞到味道。但事實相反。

台灣生技醫療上市櫃加興櫃的總市值，突破 1.6 兆元 ^[2]。乍看不小，但把它和營收擺在一起就露了餡：市值 1.6 兆對營業額 0.78 兆，生技的 P/S 比（市值除以營收）在 2024 年只剩 2.07 倍，勉強跟上製造業平均；而 2018 年這個數字還近 9 倍 ^[4]。估值在六年內腰斬再腰斬，這是「寒冬」的體溫，不是「神山」的體溫。

更刺眼的是體質。截至 2025 年 8 月，上市櫃與興櫃的生技醫療公司中，約有 60 家淨值低於票面，占比達 24.34% ^[11]。每四家就有一家股價跌破面額——這在一個被寄望成為國家神山的產業裡，是個尷尬的訊號。連經濟部長龔明鑫都直言，生技的營業額對照 1.6 兆市值，產值與市值落差明顯，企業應該積極擴大營運規模、把實質產值做大 ^[2]。

當主管機關都在提醒「市值撐不起該有的產值」，這恰恰說明：台灣生技的問題，不在於市場不給夢想溢價，而在於夢想還沒兌現成損益。半導體的市值是真金白銀的獲利堆出來的；生技要當神山，得先補上這一課。

CDMO：最接近「可規模化」的那條路

把生技拆開看，不是每個次領域底氣都一樣。最被看好、也最接近台灣熟悉賽道的，是 CDMO——生技版的「代工」。

邏輯很對台灣胃口。全球 CDMO 市場 2018 年約 1,200 億美元，2024 年已達約 1,900 億美元，2030 年估上看 2,900 億美元 ^[6]。更關鍵的是地緣紅利：美國《生物安全法案》（BIOSECURE Act）擬禁止聯邦資金流向特定中國 CXO 企業，推動跨國藥廠「去中」、另尋製造夥伴 ^[6]。台灣 PIC/S GMP 接軌歐美法規、政治信任度高，被視為「友岸外包」的首選之一。

台灣已經有具說服力的樣板。保瑞藥業2024 年營收達 192.5 億元、年增 35.5%，連續兩年賺逾三個股本；其中 CDMO 業務貢獻約 70 億元、占營收 38%，並完成北美核心基地佈局（明尼蘇達、馬里蘭無菌針劑廠），還併購了紐澤西的罕病藥開發公司 ^[5]。台康、永昕、台寶等也各擁抗體、細胞治療的代工利基。

但別急著歡呼。全球 CDMO 前段班的中國藥明系，光美國業務收入就約 36 億美元、占其總收入約 65% ^[6]——體量仍是台廠的好幾倍。保瑞的 CDMO 一年約 70 億新台幣（兩億多美元），是值得驕傲的追趕者，不是領跑者。而紅利的另一面，是它部分繫於美中對抗的延續：若法案生變、或藥廠評估後仍離不開中國的成本與產能，轉單未必如預期。這是機會，但不是保證——這正是會診上東西方紅隊對撞的焦點：去中是結構性長趨勢，還是繫於一紙法案的短期紅利？答案落在「信心中」。

健保的兩難：壓低藥價的代價

如果說規模是外部天花板，那麼健保藥價就是台灣自己砌的一面內牆。

台灣全民健保是世界級的成就，但它長期把藥價壓到全球偏低水準。代價正在浮現：近十年已有 13 款原廠藥陸續退出台灣市場 ^[7]。供藥韌性也脆弱——衛福部坦言，國產原料藥使用率僅 16.8%，必要藥品約 64% 仰賴進口 ^[9]；2023 年台灣藥品貿易逆差更高達約 48 億美元 ^[9]。

這是一個真實的兩難，沒有漂亮的解。壓低藥價，全民醫療負擔得以維持、人人看得起病；但同一個動作，也壓薄了本土藥廠的利潤、趕走了原廠藥、弱化了產業擴張與供應自主的誘因。一個連本土製藥都養不肥、連原廠藥都留不住的內需市場，要當生技神山的後盾，先天就少了一塊根基。

政府並非沒動作。行政院已核定「國家藥物韌性整備計畫」，4 年投入 240 億元，目標至少 50 項關鍵藥物國產自製、建立國家級藥物儲備中心 ^[9]。新版《生技醫藥產業發展條例》也把再生、精準、數位醫療與 CDMO 全納入獎勵，研發支出最高 25% 抵減 ^[10]。方向對，但這是補根基的工程，不是一夜造山的魔法——成效要看數年後的數字。

國際臨床與 FDA：點狀突破，未成系統

談神山，繞不開最硬的那道牆：原創新藥要走進國際、跨過 FDA。

這條路的本質是「高風險、高投入、低成功率」，且近年成功率並未因基因編輯、細胞治療等技術進步而顯著改善 ^[11]。但台灣並非交白卷。藥華藥的新藥 Ropeg 已獲全球近 50 國核准用於真性紅血球增多症；2025 年底，它針對原發性血小板增多症（ET）的新適應症正式進入 FDA 實質審查，審查目標日訂在 2026 年 8 月 30 日，有望成為近 30 年來首個獲 FDA 核准用於 ET 的新藥 ^[8]。

這是了不起的成就，證明台灣「做得到」國際級新藥。但要誠實：它是點狀突破，不是系統性能力。一兩款明星新藥撐不起一座神山——半導體的不可替代，是數十年、整條供應鏈、上千家廠商堆出來的深度；生技目前還是少數幾棵特別高的樹，林子尚未成形。

電子＋生醫：台灣最可能的差異化

那麼，台灣真正的勝算在哪？最被看好的答案，是把兩座優勢疊起來——「電子＋生醫」。

台灣有全球最強的 ICT 硬實力與 AI 能量。鴻海（M 次集團）、廣達（BU12）、緯創、英業達等電子大廠近年紛紛切入醫療 AI 與智慧醫材 ^[12]；2026 年的 COMPUTEX，這些廠商更把「實體 AI」的戰線直接拉進醫院與家庭 ^[12]。經濟部的醫材策略講「以軟帶硬」、優先落地在宅醫療 ^[2]，正是想用台灣最強的軟硬整合，去切一塊別人難以複製的利基。

這條路的誘人之處，在於它不必跟全球大藥廠拚新藥的燒錢馬拉松，而是打台灣最擅長的「整合與製造」。但它同樣有天花板：醫材與數位醫療的規模仍小，且卡在臨床驗證與各國法規（FDA、CE、TFDA）。把半導體的成功直接平移到生醫會踢到鐵板——生醫的瓶頸不是製程良率，而是人體臨床與監理審查。這是一條對的路，但不是一條快的路。

值得提醒的是，「電子＋生醫」也不是台灣獨有的點子。美國的蘋果、輝達，南韓的三星，都在用各自的硬體與 AI 優勢搶進數位健康與醫療影像；台灣若只是把代工思維搬進醫院，很快會在這個全球都看到的賽道上再次淪為「毛三到四」的硬體供應者。真正能築起護城河的，是把台灣獨有的兩件事疊在一起：一是醫學中心扎實的臨床場域與健保累積的巨量真實世界資料，二是頂尖的半導體與系統整合能力——用前者餵養、驗證後者開發的 AI 與智慧醫材，做出「別人就算有晶片、也拿不到這套臨床數據與場域」的產品。換句話說，台灣的勝算不在「做得出硬體」，而在「把硬體、AI 與本土臨床數據綁成一個外人難以複製的系統」——這需要醫界、產業與法規三方願意一起把資料治理與臨床驗證的路鋪好，難，但這才是真正搬不走的那道牆。

三種站位：種樹的人，別急著喊神山

把帳算完，台灣的處境其實清楚。生技值得投入，但「第二座神山」應降格為「第二支柱」的努力方向——這不是唱衰，而是為了把資源放對地方。落到三種站位：

對國家，最務實的定位是把生醫當成「韌性與避險資產」，而非另一座會集中風險的單點神山。先解內牆：在全民可負擔與產業誘因之間，為健保藥價找到更可持續的平衡，把供藥自主（原料藥、關鍵製劑）當國安工程辦；再談放大。240 億的藥物韌性計畫與生技條例的方向都對，關鍵是成效要綁可衡量的里程碑，而非花費本身。

對產業中介（公會、法人、創投），課題是「排序」而非「平均撒網」。把最多資源押在最有底氣的兩條路——CDMO 的地緣去中紅利、「電子＋生醫」的跨域整合；對原創新藥這種高風險賭注，則以國際臨床里程碑為節點分批投入，別讓有限的耐心資本被均分稀釋。

對中小生技與醫材廠，最誠實的一句話是：認清自己在哪一層。有現金流的，深耕代工與利基醫材，把台灣的法規接軌與製造彈性變成護城河；要賭新藥的，先設停損、把資源綁在自己最獨特、別人搬不走的那段 know-how 與國際數據上，別在寒冬裡賭身家。

台灣這一代，是替下一代種樹的人。種樹是對的——一個國家不該只靠一座山活著。但種樹的人最該有的，是誠實：知道樹還小，知道哪幾棵長得最快，知道哪面牆得先拆。把生技說成「已經到手的第二座神山」，是對自己撒謊；把它當成「值得耐心種下、能分散風險的一片林」，才是為台灣著想的判斷。神山不是喊出來的，是長出來的——而長出來，從承認它現在還不是神山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