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才帳:台灣每年流出多少腦力,我們算清楚了嗎?
台灣同時面對人口老化、出生率全球墊底、高技術人才出走三重壓力,而政策討論的焦點卻常常錯置——搶回幾個海外台灣人不能解決結構問題,真正的問題是台灣有沒有能力讓下一代的頂尖人才,覺得留在台灣值得。

- 針對關鍵技術人才建立薪資補貼與稅賦優惠機制,縮短與美日新加坡的報酬差距
- 大幅提升頂尖理工科大學博士班招募吸引力,引進具備全球競爭力的獎學金制度
- 系統性追蹤人才流動數據,建立可公開查詢的人才帳資料庫,取代目前的碎片化統計
- 台灣每年赴海外工作的人口超過七十萬人(含短中長期),其中工程師、研究人員、醫療專業人員比例明顯高於一般勞動力,形成高技術人才淨流出(估計,信心:中)
- 台積電、聯發科等龍頭企業已承認在美國、日本等地設廠帶動的人才外派,部分高階工程師選擇就地定居,難以全數召回
- 台灣總生育率長期全球墊底(約0.87,2025年),即便停止人才流出,本地人力供應的絕對數量也將在十五至二十年後出現結構性缺口
台灣缺工的討論,通常落在「缺多少藍領工人」、「基本工資夠不夠」之類的短期議題上。那不是不重要,但它掩蓋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台灣每年,究竟把多少最聰明的頭腦送出去,再也沒有回來?
我們沒有一個清楚的答案。這本身就是問題的一部分。
主計總處每年的人力資源調查能告訴你台灣國內的就業率、薪資中位數、行業分布。它告訴不了你,有多少台大電機系的畢業生最終在矽谷定居;有多少台成清交的材料科學博士在美、日半導體廠做到主任工程師後,選擇留在當地而不是回來;有多少全球百大醫學中心裡,打著「我是台灣人」名牌的外科醫師,從未認真考慮過回台灣執業。
沒有這張帳,台灣的人才政策就永遠在打一場自己不知道有多慘的仗。
流出的規模,我們知道多少?
現有數據是碎片化的。
行政院人力資源調查估計,在海外工作的台灣人約在六十至八十萬之間,但口徑定義模糊:多少天算「海外工作」?外派家屬算不算?長期持有外國居留證的算不算?各機構的統計結果差距相當大,要得出一個可靠的數字,需要跨機構的方法論整合,而這件事目前沒有人在認真做。[1][2]
我們能確認的幾個方向:
第一,赴美人口中的高學歷偏斜。根據美國普查局(Census Bureau)的數據,台裔美國人口的大學以上學歷比例遠高於全美平均,也高於其他東南亞裔群體。這個結構暗示台灣的人才移出,在品質上超過平均。[6]
第二,半導體產業的外派轉定居效應。台積電、聯發科、日月光等企業在美國亞利桑那、德州,在日本熊本,在德國德勒斯登設立新廠,需要大量來自台灣本部的種子工程師。這些工程師外派的設計是「三至五年後回台」,但現實中有相當比例在當地買房安家,將外派轉為實質移民。台積電和聯發科均坦承人才回流挑戰,但未公布具體數字。[7]
第三,醫療、學術的安靜流失。健保制度雖然讓台灣留住了許多基層醫師,但在某些高度專業的次專科——神經外科、器官移植外科、罕見疾病研究——台灣本地的人力已相當緊繃。原因不完全是薪資,也包含設備條件、研究資源、職涯發展天花板。一位拿到國際fellowship的台灣外科醫師,在哈佛醫學院附屬醫院做完training,留下來的誘因比回來的誘因強太多了。
薪資落差:數字說話
談人才留任,薪資不是唯一因素,但一定是最大的那個。
一個在台灣半導體廠工作十年的中階工程師,年薪大致在新台幣一百二十至一百八十萬元之間,換算成美元約四萬到六萬。同等年資在英特爾、輝達(NVIDIA)、高通擔任類似職務的工程師,基本薪資加上股票酬勞,年度總補償(total comp)在十五萬至三十萬美元之間。[5]
差距是三到五倍。對一個二十八歲、剛完成碩士、面對台北高房價的年輕工程師而言,這個數字不是抽象的。
有人會說:「台灣生活成本低,薪資低一點合理。」這個說法有部分道理,但以購買力計算,差距仍超過一倍;而更根本的問題是,如果工程師的財富累積速度差距這麼大,最終的決策往往不只基於當下的消費水準,而是十年、二十年後的資產差異。
在高房價的台灣,一個中階工程師要在台北市買一間三十坪的公寓,需要不吃不喝工作三十年以上。同等職位在德克薩斯州奧斯汀或亞利桑那州钱德勒,三到五年的存款就能付頭期款。這個計算,正在每天驅動人才出走的決定。
積壓在結構裡的困局
台灣的人才問題不是單一原因造成的,而是幾個結構問題疊加的產物。
結構問題一:高等教育過度擴張導致的學位貶值。 台灣在一九九〇年代末期大規模開放技術學院升格大學,創造了大量大學學位,卻同時稀釋了學位的市場信號功能。年輕人拿到大學文憑,卻發現薪資仍然偏低;同時,高學歷的工作職缺增加速度趕不上高學歷人口的增長速度,形成「高學歷、低就業品質」的結構困境。[8]
結構問題二:研發投入不足以支撐高薪就業。 台灣企業的研發支出佔GDP比例雖然不低(約三至三點五%),但高度集中在少數龍頭企業(台積電、台達電、聯發科),廣大的中小製造業幾乎沒有研發活動,也就沒有高薪研發職缺。年輕工程師的出路,長期過度依賴幾家頭部企業的缺額,而龍頭企業的職缺在供需上本就是買方市場。
結構問題三:移民政策的開放速度遠落後於人才缺口。 台灣社會對移民一直抱持相對保守的態度,高技術移民的制度性通道(金卡計畫等)仍嫌複雜,審核流程慢,語言障礙也限制了潛在對象。對東南亞的高技術人才而言,台灣並不是首選目的地——新加坡、日本、澳洲的制度更完善、薪資更高、文化接待度也更好。
關鍵矛盾:台灣一邊需要大量輸入技術性移民填補人力缺口,一邊在移民政策上仍在謹慎討論「如何不讓外籍人士搶台灣人的工作」——但那些空缺的職位,台灣人本來就不打算去填。這個矛盾如果不在政策上解決,只靠薪資補貼難以見效。
少子化加劇的長期壓力
即便今天完全停止人才外流,台灣的人力供應問題依然無解。
台灣的總生育率在二〇二五年估計已跌至零點八七,是全球倒數第一或第二(和南韓競爭這個不光彩的排名)。[3] 這意味著,今天出生的新生兒,將在十八至二十二年後進入勞動力市場;而屆時進入市場的人數,將比現在少超過三分之一。
數學是無情的:台灣不可能靠本地生育率解決長期人力問題。這意味著不論政治上多難接受,大規模、有系統的技術移民政策,是不得不面對的選項。台灣能做的選擇只有兩個:主動設計移民政策,或者被動等待產業自行去找更容易找人的地方。後者已經在發生——美國、日本、歐洲爭搶台積電的廠,本質上也是在替未來的人才部署。
台灣能做什麼?
這不是一個「沒有辦法」的問題。台灣有資源、有技術生態、有社會資本,但需要政策意志的集中投入。
可立即執行的方向:
第一,建立完整的人才帳資料庫。這聽起來基礎,但目前確實不存在。需要主計總處、移民署、教育部、勞動部的資料整合,才能得出可信的流入流出淨額,以及按技術類別、年齡層、目的地的細分分析。沒有這張帳,其他政策都是射鐙。
第二,針對關鍵短缺職位建立薪資補貼機制。半導體、航太、生物製藥、國防工業中確實無法招到人的職缺,可以仿照以色列「人才回流獎勵計畫」,給予三至五年的薪資補貼或稅賦減免,降低回台的機會成本。
第三,大幅翻新頂尖大學的博士班待遇。台灣頂尖大學博士生的月薪仍在一萬二至一萬八新台幣之間,這在與美國、日本的招募競爭中完全沒有競爭力。提高博士獎學金至國際競爭水準,是留住最頂尖年輕研究者的基礎投資。
政策上需要真正的政治意志才能推動的:
開放、快速、大規模的技術移民管道。台灣每年需要至少三至五萬名具備技術背景的移工轉移民,才能在結構上緩解人力壓力。現行的「就業金卡」每年核發數量不超過幾千張,規模遠不夠。
人才是護城河,也是護城河的材料
台灣的核心地緣政治資產之一,是半導體產業的人才積累。台積電之所以難以被複製,不只是設備和製程,更是那幾萬個在晶圓廠工作了十到二十年、累積了難以言傳的製程know-how的工程師。這個人才積累,是台灣最重要的戰略護城河之一。[9]
但護城河不是永久的地形,而是每天有人在挖、也有人在填的動態過程。當人才持續流出、本地補充速度又因少子化而下降,護城河不是消失,而是慢慢變淺。
台灣最終需要回答的問題是:我們值得讓最好的人留下來嗎?這不只是薪資問題,更是關於這個社會想要成為什麼樣的地方——一個讓最聰明的人願意在這裡打建立事業的地方,還是全球人才流通鏈上的一個中間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