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怕邊過日子：戰爭陰影下，台灣人到底在想什麼？

如果你想了解台灣人面對戰爭威脅的心理，有一個畫面最傳神：早上滑著手機看完一則共機擾台的新聞，皺了皺眉，然後——照常去買一杯咖啡、照常上班。

這看起來像麻木，其實不是。數據顯示，約 90% 的台灣人對中國持負面看法 ^[8]，高度警覺；但同時，約 60% 的人主張維持現狀。台灣人一邊清楚看見威脅，一邊選擇照常生活。這是一種很特別的心理狀態——清醒的鎮定。

60%

約六成台灣人主張維持現狀

高度警覺,卻照常生活 [4]

這份鎮定，是台灣最被低估的韌性。但要看懂它，得同時看見正在拉扯它的兩股力量：一股想把它瓦解成投降，一股想把它推成逃離。

這不是麻木，是「在威脅下維持正常」

把台灣社會寫成「麻木無感」或「末日恐慌」，都是偷懶的描述。真相是一種穩定的矛盾。

備戰的意志是存在的。台灣民意基金會（TPOF）2025 年 11 月的調查顯示：約 70% 的人反對與中國統一；53.5% 支持把國防預算提高到 GDP 的 3%（反對的有 31.1%）；而支持向美國採購武器的，更高達 69.5% ^[3]。國防安全研究院（INDSR）2024 年 10 月的民調也顯示，約三分之二（67.8%）的台灣人表態，「非常願意或還算願意」為保衛這座島而戰 ^[10]。

53.5%

支持國防預算提高至 GDP 3%:53.5%、反對 31.1%

備戰意志存在但有條件 [3]

但這份意志有一個關鍵的條件——學界反覆驗證：人的防衛意志，在「相信有外援」時才會明顯上升（這正是〈疑美不等於投降〉的核心）^[5]。所以台灣人的鎮定，一部分建立在對美國的期待上，而這份期待，本身又夾雜著疑慮。這也正是對手最想下手的地方。

值得注意的是，「願不願意為台灣而戰」這個問題，答案往往隨著問法與時機劇烈波動——承平時是一個數字，兩岸緊張時又是另一個。這提醒我們：防衛意志不是一塊固定的石頭，而是一池會隨風起浪的水。它會被勝利的消息鼓舞，也會被「反正擋不住」的失敗論澆熄。正因為它會浮動，它才成為認知戰的主戰場——對手要的，從來不是說服你舉白旗，而是讓你打從心底「覺得抵抗沒有意義」。

鎮定正被「工業化的認知戰」攻擊

過去我們談認知戰，講的是零星的假新聞。但 2025 年的台灣，面對的是一條工業化的生產線。

根據國家安全局的統計，光是一年之內，針對台灣的境外假訊息就超過 200 萬則——比 2023 年增加了 74%；協助散布的不實社群帳號，一年之間增加了 60% ^[1][7]。這已經不是「有人在帶風向」的程度，而是一場有組織、有預算、有 KPI 的持續作戰。

200 萬+

國安局:一年逾 200 萬則假訊息(較 2023 +74%)

假帳號增 60%,認知戰已工業化 [1][7]

更關鍵的是它的劇本。中共統戰部在 2025 年 3 月下令發動新一波認知攻勢，主軸非常清楚，就是三大敘事：「疑美論」（美國不可靠、會拋棄台灣）、「棄台論」（台灣是棋子、終將被賣）、「失敗論」（抵抗沒有用、打了也是輸）^[1]。這三條敘事瞄準的不是台灣的軍隊，而是台灣人的心——目標是「不戰而屈」，在第一發飛彈射出之前，就先讓一個社會失去抵抗的意志。

疑美/棄台/失敗

統戰部主推三大敘事,目標『不戰而屈』

瓦解抵抗意志與對美信任 [1]

這條生產線的手法也在進化：從早年粗糙的假新聞，進化到偽造的民調、變造的官員談話、AI 生成的深偽（deepfake）影片，以及最隱蔽的一招——放大台灣社會本來就存在的真實分歧。藍綠的對立、世代的落差、對美國的疑慮，這些原本是民主社會的正常爭論，卻被刻意加柴添火、推向極端。認知戰最高明之處，不是憑空捏造，而是「借力使力」，讓一個社會用自己的裂痕，傷自己。

值得注意的是疑美情緒的真實樣貌。研究指出，台灣的「疑美」確實升高了，但它主要針對的是川普政府與美國的民粹派，而不是「整個美國」；而且在疑美升高的同時，台灣人的「疑中」並沒有跟著下降 ^[3]。換句話說，台灣人不是天真地倒向任何一邊，而是對兩強都保持戒心——這份清醒，本身就是一種抵抗認知戰的免疫力。

烏克蘭的鏡子，與世代的溫差

台灣人的心理，還有兩個容易被忽略的維度。

第一個是「遠方戰爭的鏡子效應」。每一次烏克蘭、中東的戰火登上頭條，台灣社會的情緒就會被牽動一次——有人從烏克蘭的頑強抵抗中看到「小國也能擋住大國」的希望，也有人從戰爭的慘烈與西方援助的反覆中，讀出「終將被拋棄」的恐懼。同一場遠方的戰爭，會同時餵養台灣的「抵抗意志」與「失敗主義」，端看你被哪一種敘事接住。而這道情緒的縫隙，正是認知戰最愛鑽的地方。

第二個是「世代的溫差」。經歷過戒嚴與兩岸對峙的長輩，與在民主、網路與「天然獨」氛圍中長大的年輕世代，對「中國威脅」的感受並不相同；對「美國是否可靠」的信任，也有微妙的落差（這正是〈疑美不等於投降〉談的世代分歧）。把「台灣人怎麼想」當成鐵板一塊，本身就是一種誤判——真實的台灣社會，是一個在不同世代、不同記憶之間，持續對話與拉扯的有機體。

鎮定的兩個出口：往下避險，還是往上韌性

當一個社會長期活在威脅下，它的「鎮定」會找出口。台灣的鎮定，正流向兩個方向相反的出口。

第一個出口，是往下的被動避險。 在「照常生活」的表面下，有一股暗流：有人辦移民、有人把資產配置到海外、有人開始研究戰爭險。最具體的訊號是人才的流失——低薪甚至逼走了約 40% 持「就業金卡」的外籍專才 ^[9]（就業金卡的核發與續留概況，可參國發會公布的官方統計 ^[2]），而台灣本地的高階人才外流，也是長年隱憂。當這股暗流和〈買不起的島〉的高房價、低薪結構疊在一起，「用腳投票」的拉力就變得真實。

40%

低薪逼走約四成『金卡』外籍專才

鎮定的被動出口:避險外流 [9]

這股外流之所以危險，不只在於「人走了」，更在於它的選擇性：會走的，往往是最有能力、最有國際選項的那群人——高階工程師、醫師、雙語人才、有資產的家庭。當一個社會最有本錢的人開始默默準備「Plan B」，留下來承受風險的，就是抵抗力較弱的多數。這不是道德問題，而是結構問題：當「離開」對某些人變得太容易、「留下」對某些人變得太辛苦，這座島的韌性，就會從內部被一點一點抽空。

第二個出口，是往上的主動韌性。 同樣一份對風險的清醒認知，也可以轉化成行動。以「黑熊學院」（Kuma Academy）為代表的民間防衛運動，已經累積訓練了約 10 萬人，課程不只有止血、急救、災害應變，還包括如何辨識假訊息、抵抗認知戰；他們的目標，是把這套訓練推進到全國 8,000 個村里 ^[6]。這是一種「由下而上」的全民防衛——把焦慮，轉化成「我知道萬一發生了該怎麼辦」的踏實感。

10 萬人

Kuma 民防約 10 萬人受訓,目標覆蓋 8000 村里

鎮定的主動出口:全民韌性 [6]

政府也在 2024 年成立了「全社會防衛韌性委員會」，試圖把這股民間自發的能量，升級成國家級的制度。但坦白說，台灣的民防仍有巨大的缺口：多數民眾不知道最近的避難所在哪、不知道警報響起該往哪躲、家裡也沒有準備緊急物資。把「鎮定」真正變成「韌性」，不能只靠少數熱血的志工，而需要一套像瑞士、以色列、芬蘭那樣，把全民防衛織進日常生活的制度——讓每個普通人都知道，萬一那一天來臨，自己不是只能恐慌或逃跑，而是有事可做、有處可去。

同一份鎮定，可以變成移民申請，也可以變成一張急救證書。差別在於，這個社會給了人民哪一條路更走得通。

真正該管的，不是焦慮本身

這就帶出整篇最關鍵的判斷。

紅隊東方之眼會說：「照常生活」是健康的韌性，西方老愛渲染台灣的末日焦慮，那本身就是一種認知戰。這話有道理。紅隊西方之眼則反打：別把所有焦慮都美化成韌性——避險的暗流是真實的，「鎮定」有時只是「還沒輪到我」的拖延。這話也成立。

兩邊的交集，指向一個對台灣最有用的結論：真正該管的，不是「焦慮」本身，而是讓焦慮轉化成「避險外流」的那些結構推力——低薪與房價；以及讓焦慮被「武器化」成失敗主義的那條認知戰生產線。 一個人會不會留下來、會不會願意為這座島挺身，往往不取決於他怕不怕，而取決於他覺得「這裡值不值得留、守不守得住」。

這也解釋了一個常被誤解的現象：為什麼台灣人「嘴上罵得兇，卻很少真的逃」？因為對絕大多數人而言，台灣不只是一個地理座標，而是家、是生活、是語言與人情編織成的根。真正會鬆動這條根的，往往不是中國的恫嚇，而是「在這裡看不到未來」的那種無力感。守住人心，從來不是靠把威脅講得多可怕，而是靠把「留下來的理由」做得多紮實。

台灣三視角

國家：社會心理本身就是嚇阻的一環。要做三件事——其一，把「全民防衛韌性」做實，把黑熊學院式的民防訓練從民間自發，變成國家級、有制度、有資源的全民韌性工程；其二，誠實溝通風險，不製造恐慌，也不粉飾太平，因為粉飾正是養大疑美與失敗論的溫床；其三，正面迎戰認知戰——投資事實查核、數位識讀，把「美援是機率、不是有或無」這個精準認知，變成全民的免疫力。同時，別忘了拆解低薪與房價這兩條把人推走的結構推力。

社會與媒體：要警惕認知戰把「焦慮」操作成「失敗主義」或「疑美親中」。在每一則聳動的「棄台」訊息前多問一句「誰受益」，比叫大家「別怕」更實際。提供事實校準與心理韌性的資源，是這個世代媒體最重要的公共責任。說到底，一個學會分辨真假、不輕易被恐懼牽著走的公民社會，就是認知戰最攻不破的那道防線。

個人與企業：理性備援——保險、資產配置、應變計畫、甚至去上一堂民防課——是務實，不是投降。但同時也要誠實面對：把人逼走的，往往不是中國的飛彈，而是台灣自己的低薪與高房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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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人面對戰爭陰影的方式，不是英勇地不怕，也不是懦弱地逃，而是邊怕邊過日子。這份清醒的鎮定，是台灣最被低估的韌性；但它能撐多久、會流向哪個出口，不取決於有人喊多少次「要勇敢」，而取決於這座島，能不能給人一個「值得留下來、也守得住」的理由——以及，能不能擋住那條每天灌進 200 萬則謊言、專門想偷走這份鎮定的生產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