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罷免之後：當國安與電力，成了政爭的人質

2025 年的夏天，台灣做了一件民主史上沒做過的事：動員了上百萬份連署，想用一場「大罷免」，把立法院裡的權力結構整個翻過來。這不是針對某個失格的個人，而是首次有人嘗試——把一個政黨的立委，幾乎全部一次罷掉 ^[1]。

結果呢？兩波投票下來，針對 31 名立委（絕大多數是國民黨）的罷免案，全數失敗 ^[3]。7 月 26 日的首波，24 席國民黨立委全部保住；8 月 23 日的第二波，剩下的 7 席也全數過關，多數以接近二比一的差距否決了罷免 ^[3]。

罷免沒過，門檻是關鍵——依《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同意票必須超過該選區四分之一的選民，而這 24 席多數落在藍營優勢區，等於一開始就是逆風仗 ^[1]。但比「誰贏誰輸」更重要的，是這場大罷免沒能改變的東西：賴清德政府自 2024 年上任就沒有國會多數，這場罷免本想改寫它，卻反而讓「朝小野大」這四個字，從一個選舉結果，固化成往後數年的政治現實。

這場大罷免的落幕，被許多觀察者視為台灣政治進入「新均衡」的標誌：罷免這把雙面刃證明難以撼動現有結構，朝野只能在僵持中繼續共存 ^[4]。而這個固化的僵局，接下來牽動的，是台灣最不該出問題的兩件事——國防，與電力。

一筆被砍掉七成的國防預算

故事要從一筆天文數字說起。2025 年 11 月，面對解放軍逐年逼近的能力曲線，賴政府端出一筆規模高達 1.25 兆台幣（約 400 億美元）的特別國防預算，分八年編列，要打造以「T-Dome」多層防空、無人機與無人艇為核心的不對稱戰力 ^[8]。方向是對的——這正是把台灣變成一隻「咬不下口的豪豬」的投資（見〈紙上豪豬還是真豪豬〉）。

問題是，這筆錢還沒花，就先在立法院裡卡死了。

掌握國會多數的在野陣營（國民黨與民眾黨），在程序委員會把這筆特別預算反覆擋下——到 2026 年 1 月已是第八次，部分報導甚至稱累計達十次 ^[13][6]。他們的核心訴求之一，是要求把軍人加薪等項目編入「常態預算」逐項審查，而非用繞過嚴格監督的「特別預算」八年舉債來辦 ^[6]。

僵持半年後，在野陣營推出自己的縮水版本。2026 年 5 月 8 日，立法院終於通過——但通過的，是一個被大砍約七成的版本：上限降到約 248 億美元（US$24.8B），比賴政府原案少了約 150 億美元，連最具指標性的 T-Dome 防空系統都被剔除，原本對應美方八項軍售的項目只剩五項 ^[14][8]。

這是個比「該不該花國防錢」更尖銳的問題：當解放軍的時鐘不會停（見〈2027 戰備鬧鐘〉），台灣自己的嚇阻預算，卻在國內政治的拉鋸中，被延宕了整整半年、砍掉了七成。

求真：在野不是只有政治算計

但這裡必須踩剎車，誠實地說一句：把在野的反對，全部打成「扯後腿」甚至「賣台」，本身就是一種單一敘事。

平心而論，在野陣營的質疑不是全無道理。特別預算繞過了常態預算的逐項審查、八年舉債確實加重未來世代負擔、軍人加薪該不該回到常態預算裡辦——這些都是一個民主國會把關鉅額公帑的正當天職 ^[6]。在任何民主國家，國會嚴審國防預算，本就不該被簡單扣上帽子。

只是，執政方的焦慮也同樣真實：軍購從編列、簽約到交付往往要好幾年，晚一年通過，戰力就晚好幾年成形；而川普政府正盯著台灣「有沒有誠意自保」（見〈交易式模糊〉），預算卡關很容易被華府讀成「台灣自己都不在乎」^[7]。

於是台灣陷入一個尷尬的對撞：一邊是「程序正當」，一邊是「戰備時效」，兩邊都站得住。爭的不是對錯，而是當這場對撞發生在「最該團結的國安」上時——延宕的最大受益者，會是誰。

不只國防：總預算也卡住了

被卡住的不只是國防。2026 年度約 3.03 兆台幣的中央政府總預算，同樣陷入僵局 ^[15]。在野立委通過法案，要求行政院編列軍人加薪、提高退休警消年金；行政院則以「憲政疑慮」為由拒絕編列，雙方互不相讓，總預算的審查因此遭到杯葛，直到 2026 年 4 月才在跨黨派協商下有條件地重啟 ^[15]。

這已經不只是預算之爭，而是制度層級的對撞。在大罷免之後的這段時間裡，藍白還否決了賴清德提名的多位大法官，一度讓憲法法庭因人數不足而無法做成違憲判決——等於把這個本該仲裁僵局的機制，自己也凍住了 ^[5]。當行政與立法陷入「程序戰」，連最後的裁判都離場，台灣的政治機器，是真的卡住了。

能源：一場七成同意卻沒過的公投

把鏡頭轉到電力，同一齣戲以不同的方式重演。

2025 年 8 月 23 日——與大罷免第二波同一天——台灣舉行了核三廠（馬鞍山）二號機重啟的公投。結果非常弔詭：同意票約 434 萬、不同意約 151 萬，同意率高達 74.2%；但因為投票率只有 29.5%，同意票沒能跨過「全體選民四分之一」（約 500 萬票）的門檻，公投未通過 ^[9][2]。

七成的人贊成，卻因為來投票的人太少而沒過——這個結果，本身就說明了台灣能源政治的撕裂：民意基礎早已鬆動，但制度門檻與動員落差，讓政策懸在半空。

然後，朝小野大再次改寫了結局。2026 年 3 月，由在野主導的立法院通過修正《核子反應器設施管制法》，准許核電廠申請延役二十年；台電隨即向核安會提交核三、核二的重啟計畫 ^[10][16]。曾經高舉「非核家園」的賴政府，立場也鬆動為「核能檢討與綠能可以並行不悖」^[16]。一個執政黨的招牌政策，就在這樣的僵局與現實夾擊中，悄悄轉了向。

求真：能源也沒有一方全對

這裡同樣要兩面看。

支持翻轉的一方有理：核三公投「七成同意」證明非核家園的民意基礎早已動搖，加上 AI 用電海嘯與缺電風險逼近（見〈AI 用電海嘯〉），修正一個脫離現實的政策，並不荒謬。

但批評的一方也戳到痛處：同一批政治人物，從反核走到「核綠並行」，政策的連貫性與可預期性受到內耗的拖累。更現實的是，綠能這條路也在跳票——太陽光電達 15.5GW（目標 20GW）、離岸風電 3.6GW（目標 5.7GW），20% 再生能源的目標被延後到 2026 年底，且恐怕仍達不到 ^[11]。而核電就算重啟，馬鞍山安檢估計要 18 到 24 個月，最快也要到約 2028 年才可能再發電 ^[10]。

換句話說，台灣正走進一段尷尬的能源韌性空窗：舊的路線（綠能）跑不到目標，新的路線（核電）還要兩年才到位。而這個空窗，正是內耗與政策反覆共同造成的。

對岸在看：內耗如何變成戰略弱點

把這三條線——國防砍七成、總預算卡關、能源髮夾彎——拼在一起，會看到一個讓人不安的圖像。

多家智庫的評估指向同一個方向：台灣政治的深度極化，正在升高它被北京利用的脆弱性。當內部分裂削弱了對民主制度的信任、當華府開始懷疑台北的戰略可靠度，北京就有了可乘之機 ^[5][7]。手法不必是飛彈——可以是選擇性地會見台灣的特定政治人物，放大既有的分歧；可以是在預算僵局期間同步升高軍事施壓，測試台灣的決心 ^[6]。（此處屬評估性判斷，因果證據有限，信心中。）

最危險的一句話，來自一位執政黨立委的警告：台北拖得越久，北京就越可能誤判台灣的政治決心 ^[7]。嚇阻的本質，是讓對方相信「打不下、不划算」；而當台灣連自己的國防預算都吵半年、砍七成，這份「相信」就被一點一點地侵蝕。內耗最深的代價，不是哪個政黨輸了面子，而是台灣整體在對岸眼中，看起來「沒那麼想自保」。

值得補充的是，大罷免的失敗在對外關係上也有兩面解讀：有分析指出，這個結果讓華府看清台灣社會對兩岸路線仍深度分歧，未必全然押注賴政府的方向，這既可能被北京當成「台灣民意不挺抗中」的宣傳素材，也可能被理性看待為「民主多元的常態」——關鍵在台灣如何對外論述自己的分歧 ^[12]。

當然，也要避免另一種過度推論：把所有內部爭執都說成「中了北京的計」，同樣是用敵情綁架民主。台灣的民主吵架是常態、是健康的一部分；真正該警惕的，不是「吵」，而是「吵到讓對岸誤判、讓盟友卻步」。這次吵的，剛好是最不該出空窗的國防與電力——這才是問題所在。

三種站位

國家：當務之急，是把國防與能源這兩件「最該是最大公約數」的事，從年度黨爭的籌碼裡拉出來。可以辯論單價、可以嚴審程序，但不該讓嚇阻時效與供電韌性，每年都被當成預算戰的人質。對外，要主動管理「台灣自己都不在乎」的觀感風險——讓華府與北京都清楚看到，台灣的內部爭執是民主，不是潰散。建立一套跨黨派的國安/能源最低共識機制，比贏一次預算戰更重要。

產業中介：政策不連貫——能源的髮夾彎、預算的延宕——最直接的傷害是抬高投資的不確定性。新創總會與產業聯盟能做的，是推動一份「可預測的能源與國防採購路徑圖」，把「電從哪來、供應鏈接什麼單」變成可規劃的事，降低朝令夕改對供應鏈布局的衝擊。被砍剩的那筆國防預算，仍有無人機與不對稱裝備的訂單，是中小廠切入的機會——但前提是政策別再反覆。

中小企業與社會：對切身的企業與家庭而言，最有建設性的做法，是把監督的焦點從「挺誰、反誰」，轉向「錢有沒有花對、電夠不夠穩、政策能不能預期」。缺電風險與未來可能的電價補漲，是真實的成本；國防供應鏈在地化，是真實的商機。理性盯著「結果」，比情緒性地選邊站，更能逼出好的政策。

大罷免落幕了，朝小野大留了下來。這不是哪一方的勝利或失敗——百萬人連署、千萬人投票，民主的程序其實運作得很正常。真正的問題藏在程序之後：當「正當的國會把關」與「迫切的戰備時效」在最不該的地方對撞，當一筆國防預算被砍掉七成、一個能源政策一夕轉向，台灣付出的，是嚇阻的時效與電力的韌性。對岸最樂見的，從來不是台灣選了哪一邊，而是台灣為了選邊，先把自己的國防與電力，吵成了一團。把這兩件事重新變回「全民的事」，而不是「政黨的事」——或許，才是台灣在內耗中，守住韌性的第一步。